南京聋人高级中学老师29年辗转全国送考——

为了1504位聋人高考生

(资料图)

□南京日报/紫金山新闻记者 张源源

4月8日早上5点50分，南京市聋人学校门口，学校教务处副主任李国安手拿送考名单，挨个核对学生情况。同一时刻，河南郑州，张晓华等老师也在陪伴着学生们。

就像过去的28年一样，这又是一个普通的送考清晨。

1995年，该校首批普通高中毕业生参加高校聋人单考单招考试。从那时起，老师们辗转全国送考，1504位聋人高考生在他们的陪伴下走上考场，截至2022年，98%的学生升入单考单招高等院校。

4月11日下午，送考老师们从郑州返回南京，为2023年高中预科招生开始准备。

送考现场：“强迫症”犯了，“数人头”数了5遍

4月8日，有15名学生要从学校出发赴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参考。其中，11名学生前一天刚刚参加完郑州工程技术学院的招考返回南京，10人还要乘坐当天傍晚6点多的高铁再赴郑州，参加北京联合大学、天津理工大学、长春大学、郑州师范学院、滨州医学院五所高校“联考”。这是聋人高考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多校联合考试。

李国安前一晚在学校值班，忙到了大半夜。有家长带学生住到考场附近，但没说明；李国安直到反复确定学生行程不会耽误考试，这才重新打印了送考名单、数好人数、做上标注，上床休息。

早上5点刚过，学生们陆续起床收拾行李、到食堂用餐，再结伴走出校园。出发前，李国安站在校门口，借着路灯光对着名单挨个核对，查看他们的考试资料是否齐全，数了下人数，再递上一个为孩子们考试间隙补充体力的食品袋。

学生们上了车，坐定。李国安站在最前面，用力拍了两下手，开始一边讲话一边比手语、嘱咐注意事项。这些内容早已通过各班班主任发给学生，但李国安还是不放心，又说了一遍。准备出发之际，他再次清点了学生人数。

这时，送考老师居虹涛一瘸一拐上了车。他今年带高三，前段时间不慎扭伤，脚踝处上了厚厚的夹板，本来要去郑州送考，这下只能留在南京。

这是一辆来自南京中北爱心车队的爱心车，司机魏才林送考多年，确认信息后，向位于南京市栖霞区神农路1号的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出发。

路上，李国安开始挨个与学生确认是否要去郑州、火车发车时间。有3名学生买了下午5点39分出发的火车，而考试4点半才结束；算上走出考场、路程及进站等事项，这个时间太“危险”，李国安看着学生将车票改为下午6点23分，才坐回座位。

周六一早的交通比较通畅，6点38分，车辆驶入目的地。李国安组织学生下车，在考场志愿者的引导下进入休息教室，进了教室，他又数了一遍人数，发现住在校外的学生还没到，赶紧找学生联系对方。

7点刚过，考场楼外逐渐排起候考队伍，老师们引导学生带好身份证、准考证和残疾证，有序等候。第5次清点人数后，发现住在校外的考生也已到达，李国安终于松了一口气，笑着跟前来送考的学校党委书记陈源清说：“齐了。”

一路陪伴：送考行程动辄万里、踏遍大半个中国

这是李国安进入南京市聋人学校的第31年，是居虹涛踏上特殊教育岗位的第23年，是南京聋人高中老师们送考的第29年。

与普通高考不同，残疾学生高考实行单考单招，一般每年3月启动。目前，全国共有天津理工大学、北京联合大学、长春大学等知名本科院校招收听障学生，另有部分专科院校特殊专业招生。学生可以报考多个院校，但需到报考学校参加高考。

于是，每年，南京聋人高中的老师们都要开启一趟送考之路，郑州、天津、北京、重庆，最远到黑龙江绥化。

除了和普通考生一样的语文、数学、英语等课程外，学生们会根据成绩和兴趣划分成计算机和美术两个专业。这两门专业是经过精心挑选的，它们都需要充分调动眼部和手部，听力在其中算不上最重要的技能——这恰好与聋人学生的强弱势贴合。为了提高录取率，学生们常常会报多所学校。

今年4月4日，南京聋人高中的第一批考生赴郑州工程学院参考，首批11名老师送考；4月8日，又有7名老师赶赴郑州。除了班主任，送考的还有各学科教师。考试期间，师生吃住在一起，老师操心着学生们的交通、食宿、考试辅导等。

带这批特殊学生出行，不是件简单的事。老师陈燕向记者细述这些年来的送考历程——

老师们考前准备报考资料、联系各个单招单考学校招办，帮助学生购买往返火车票、提前订好住宿；考试时送学生进考场，安排学生三餐和作息，开展应试心理疏导；考完后，带领学生平安返回。

有的学校所在城市没有高铁直达，绿皮火车上，老师们常常不坐、不睡，来回巡视，确保每一个孩子、每一件行李都在自己的视线里。万一有考美术的孩子把画板、颜料落在车上了，老师就得原路返回，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找回来。

到宾馆安顿好了，老师们说了无数好话，借来餐厅给学生上晚自习，甚至是在自己的房间里，坐在床上做考前辅导。聋孩子听不见，老师们把所有学生的房卡拿在自己手上，每天提早一个小时起床，一遍又一遍地去叫醒每一个睡梦中的孩子，确保不要误了考试。

一本送考小册子，数十名高三学生，十多位带队老师，十几座考点城市，30天基本行程。29年里，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招考学校所在地，老师送考动辄走遍大半个中国、辗转万里。

今年，有五所知名高校首次探索“联考”，对老师和学生们而言，以往要跑五个地方，今年终于可以“五合一”，不用辗转奔波。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。

原本，“五校联考”时间定在4月8日、9日两天，而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的单招时间为4月8日。本以为考试“撞车”，但老师们看到准考证才发现，计算机专业学生或许可以“转场”——7日郑州、8日南京、9日郑州。于是，又一场紧张的送考再次启动。8日考试完毕，10名需要返回郑州的学生由学校派车，从考场直接送到了南京南站。

南京聋人高中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，这里免收学费、住宿费，每年还会给学生补贴餐费，外出参加高考的交通食宿可能是不少学生高中学段最贵的一笔支出。学校退休教师陈琴这些年自掏腰包十多万元，资助部分家庭经济困难的高三学生“赶考”。

最初那些年，交通不便，有的家长自己也是残障人士，出于经济或者自身条件等原因无法陪考，老师们就随行辅导。

说是辅导，更是陪伴。

朝夕相处的老师们在考场外用手语比出的大大爱心和“加油”手势，是这帮特殊孩子们经历4年寒窗苦读、跟命运斗争、实现着一次次自我超越后，踏入人生最重要一次考场的强大支撑。

改写人生：28年，1409名学生考入大学

南京市聋人学校创办于1927年，1992年开办听障学生普通高中班，1995年增挂南京聋人高级中学校牌，是全国首创。20多年来，学校培养了1437位听障普通高中毕业生，共有1409人顺利升学，近20位学生考入高校本科全纳专业。

张晓华是学校唯一一位在职的聋人老师，他小学和初中均在南京市聋人学校就读，16岁初中毕业后进工厂。20岁那年，经不懈努力，张晓华考上有着“残疾人眼中清华”之称的长春大学。那一年，该校首开聋人高等教育，在全国仅招15名听障大学生。

大学毕业后，张晓华回到南京市聋人学校担任美术老师，今年，他依然在送考路上，陪伴着又一届毕业生。

2015年，张晓华的学生赵莉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入天津理工大学，满分700分的试卷（美术350分，文化350分），她得了619分，其中美术成绩为321分。2022年，赵莉从重庆师范大学特殊教育学院毕业，在竞争激烈的教师招考中脱颖而出，回到母校任教。她还清晰记得当年自己参加高考时老师们送考的场景，如今，她也将接力，看着学生们自信满满踏上行程。

学校副校长唐红霞1986年进校工作，每一年的高考，她都陪伴在路上。担心孩子们外出考试不适应、想要陪学生走完高中的重要时刻、要把每一科的考试重点再讲一遍……老师们最初简单朴素的心愿，开启了一条长达29年的送考之路，直到2013年，才陆续有部分家长参与陪同。有的老师退休，有新的老师加入，不变的是送考路上的忙前忙后。

唐红霞介绍，聋人高考持续时间较长，为了保持学生考试状态，每到一地，老师们就积极联系自习教室。有时是宾馆免费或者象征性收费的会议室，有时是已经入读大学的往届生提前帮忙预订教室。今年这几条路都行不通，唐红霞辗转联系，最终找到了一个学校的报告厅供学生自习。

唐红霞说，人生之路上，这些特殊孩子注定要面临更多。希望他们看到并记住老师的爱、努力与支持，在今后独自面对风雨时有坚定的信心和力量。

走进学校，如果忽略掉一些孩子耳背上的助听器，很难第一眼发现聋人学校的孩子们与健听人的区别，学校里气氛活跃，老师同学之间用手语和口语互相交流。但走出校园，他们可能会变得沉默。除了同校同学，聋人学生社交有限；即便是在自己家中，碍于听力和表达障碍，有的孩子与父母之间的交流也不多，社会交往中，手语交流本身就存在着信息流失。

着眼学生们自立，为学生幸福一生奠基，学校替孩子们想得更多。

2021年起，学校开始招收口语实验班，老师口语授课、不打手语，口语实验班2届共有30名学生，孩子们口语虽然有些模糊，但已可正常学习交流。

学校党委书记陈源清说，校方运用多种手段对学生进行听觉补偿，实验班里配备云塔等专业听觉设备，为学生们创设尽可能不受限制的环境。口语实验班既能够减轻家长担心孩子进入特殊学校后的“语言退化”，又能不断增加学生语言和理解能力，帮助他们日后的人生发展。

听障学生在被招收进本科高校后，大多会进行美术设计方向或计算机科学技术方向的学习；有的专科院校则更凸显实用就业技能，比如面点、工艺品设计、电商、手语翻译等。

近年来，越来越多的学生能够进入高等院校就读，老师们也观察到了大学教育对于聋人学生就业的影响——早年，不少聋人学生会进入劳动密集型工厂，但如果孩子们考上大学，更青睐的工作会变成美术、设计或者计算机相关；那些从聋校考出去完成大学教育的学生，知识更多、眼界更广，也大多能在毕业后立足自给，对家庭和社会有所贡献。

当命运的手按下静音键，聋人自此留在无声的世界。近年来，聋人高考的招生专业越来越多，招生高校也从最初的几所拓展到全国数十所，单考单招录取率依专业不同在20%至50%左右。

每一年，都会有上了大学的毕业生顺路甚至绕道，回到南京、回到御道街上的聋人高中看老师。这里，高中校园生活虽然只有4年，但对学生和他们的家庭而言，或许是改写出不一样人生的起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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